查不惑死死盯着阵法沙盘,仅剩的右手在操作界面上狂乱敲击。
抽取泵的齿轮发出令人牙酸的高频尖啸,整个中枢的铁板都在震颤。他左手被强行接驳口的高温烧成了一截焦炭,皮肉与金属导线熔融在一起,散发出刺鼻的恶臭,但他根本不在乎。
海量的纯净本源顺着管线冲刷进来,屏幕上的深红柱状图每向上攀升一格,他金属眼球外圈的齿轮就极速转动半圈,发出细碎的机括声。
接引殿下方的废墟里,充斥着沉沉死气。
十根泛着微蓝光芒的探针,像十根贪婪的吸管,死死钉在李长生的胸腔深处。
纯净本源被狂暴地抽离,带走的是维系这具肉身生机的最后底座。干涸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心脏向四肢百骸蔓延。
李长生体表的碳化死皮开始大面积剥落,底下没有新生血肉,只有迅速萎缩、发暗的肌纤维。那些原本饱满的血管在几息之间瘪缩成发丝粗细,紧紧贴在发白的骨骼上。血液中的水分被强行榨干,变得像浓稠的暗红胶水,连心室的跳动都变得极其滞涩,每收缩一次,都会发出类似生锈轴承摩擦的沉闷声。
丹田深处,原本稳固的道基像是一块被放在烈日下暴晒的泥板。
“咔……咔……”
极其细密的干裂声从体内传出,道基表面崩开蛛网般的裂纹。每一道裂纹的产生,都伴随着将神经强行撕扯拉断的剧痛。
李长生躺在黑棺残骸里,咽喉干得像塞进了一把滚烫的砂砾。他没有闭眼。眼球表面的水分正在快速蒸发,视线边缘逐渐被黑暗吞噬,但他硬撑着没有眨眼。因为哪怕是眨一下眼皮,都会带走他仅剩的最后一丝体力。
他必须保持绝对的清醒。
那枚被极致压缩的逻辑死锁病毒,此刻正藏在最后一缕纯净本源的最深处。这是他给天庭准备的催命引信。
但查不惑这种野蛮的高速代码抽取,带来了致命的阻碍。
探针尖端附带的活体过滤网正处于高频震荡状态,粉碎一切异常杂质。病毒如果直接顺着管线挤进去,微观层面必然会产生逆向波段的异响。哪怕这异响再微弱,也会触发探针底层的防拆预警。
需要掩护。
李长生脑域里,窃天体的残余算力在疯狂推演。探针过滤网的震荡频率,与人体骨骼粉碎的物理音频,存在千分之一息的绝对重合点。
他深吸了一口混着焦肉味的干热空气,将神识沉入左臂。
那里的血肉已经被抽得只剩一层皮包骨。他主动撤去了对左臂两条主经脉和微观血管的最后保护,甚至用残存的一丝大荒尸气,从内部往外狠狠推了一把。
高压抽水泵的恐怖吸力瞬间找到了宣泄口。
“咔嚓!”
左臂尺骨从中间生生折断,惨白的断骨刺破了干瘪的皮肤,暴露在死寂的空气中。紧接着是密集的碎裂声,指骨、腕骨在狂暴的拉扯力下寸寸崩碎,化作细小的骨渣。
真实的物理崩解声,顺着探针的金属管壁传导上去。
在这连串让人头皮发麻的骨碎声掩护下,那缕裹挟着病毒的纯净本源,化作一条看不见的毒蛇,猛地撞进了探针的甄别口。
微观层面爆出了一阵细微的逆向震荡,却完美地融入了骨碎的物理回音中,连一丝警报涟漪都没激起。
距离废墟不足百丈的阴影死角。
百里藏渊贴着冰冷的青石墙,手里提着引魂提灯。提灯的幽火只能照亮他脚下一寸的地面。
他看着那具正在快速缩水成干尸的躯壳,听着那清晰的骨裂声。
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宰。他在这接引殿见过无数硬骨头飞升者被抽干,本以为,这场闹剧到这里就该画上句号了。哪怕是个铁打的异端,道基干涸到这种地步,也只剩下一层死肉。
袖口里,那枚备用的真灵捕兽夹阵纹滑到了指尖。他正准备等探针拔出,就过去清理残渣顺便捡漏。
但他忽然停住了。
透过提灯微弱的反光,他看清了李长生的眼睛。
那双眼窝深陷、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没有濒死者的涣散,反而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冷酷算计。像一个猎手,正亲眼看着猎物把带毒的鱼钩咽下肚,哪怕猎物正在嚼碎他自己的骨头。
百里藏渊脊背猛地窜上一股寒意。
他拇指一曲,把阵纹重新推回袖管深处,身子往后缩了半步,彻底敛去气息。这趟浑水,他决定一点都不沾。
总控室里。
“再快点……”
查不惑烦躁地砸了一下台面,震得一旁的冷却液溅出几滴。
探针管线里传来的骨碎声,被系统判定为“物理损耗杂音”,自动过滤。他根本不在乎底下那个凡人骨头碎没碎,他只嫌现在的抽取速度还不够快。
随着纯度极高的本源涌入,接引殿外围的警报阵列开始频繁闪烁刺眼的黄灯。
“警告,局部算力占用过高,对外测温阵列出现三息延迟……”
冰冷的机械音在室内回荡。
查不惑盯着那几盏黄灯,眼神愈发阴郁。这套外围防御与测温阵列,常年占用着总控近三成的算力。在平时,这是天庭监控的耳目,但现在,这成了拖慢他抽髓进度的累赘。
“反正上面都盖章说是气化了,那瞎子夜无道也不会再看这边。”他嘴唇嗫嚅着,眼中闪过一丝被贪欲彻底吞没的狠厉。
他抬起右手,在最高权限面板上猛地一划。
“关闭接引殿外部物理防御。”
“切断全向测温阵列。”
“彻底关闭外部感知反馈网络。”
三道越权指令强制压下。
中枢里闪烁的黄灯齐刷刷熄灭。沉重的隔离闸门轰然落下,彻底锁死了这片空间。腾出来的三成算力,瞬间如洪水般倒灌进抽髓泵。
齿轮的尖啸变成了沉闷而狂暴的轰鸣。
查不惑如愿以偿。他主动切断了对外的耳目,让自己沦为了一个对外界毫无防备的盲聋,将全部身家性命压在了这台抽水泵上。
三十三重天,度支司高台的暗影中。
仇千算半个身子陷在太师椅里,左眼眶内镶嵌的算盘晶体突然像疯了一样急促转动,几颗玉珠撞向最高位,甚至摩擦出了细微的焦烟。
暗网反馈回来一个明确的波段:查不惑所在接引殿的外部物理防御,彻底宕机了。
仇千算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咧开嘴,露出一口黄牙,喉咙里挤出嘶哑漏风的冷笑。
“这蠢货……连自家的大门都给拆了,这是饿死鬼投胎啊。”
在天庭的技术官僚体系里,这种切断防御、掩盖感知的举动,只有一个解释:对方准备把这块肥肉彻底吃进肚子里,连一点油水都不打算留给别人。
仇千算干枯的手指猛地捏紧太师椅扶手,硬生生抠下一块木屑,扎进指缝里也浑然不觉。
他不再犹豫,左眼晶体爆出一团幽暗的红光,一串指令顺着神经切入度支司主网。
“剥离审计日志备份。”他吐出几个字。
盘踞在查不惑管线外围的那只审计木马,在指令下瞬间切断了与度支司合法查账接口的所有同步链接。代表着审计合法性的蓝色光环一层层褪去,变成了纯粹掠夺的暗红色。
从这一刻起,这次监控行为彻底从公家的职务,转变成了他仇千算一个人的私人捕猎。他要趁着查不惑变成瞎子的时候,神不知鬼不觉地切开管线,把那股极品能量连带查不惑的本源一起吞掉。
接引殿下方,废墟深处。
抽水泵的吸力达到了一个恐怖的峰值。
李长生整个人已经缩水成了一具皮包骨的枯木,胸膛再也没有丝毫起伏,表皮散发着大片干涸的死气。
但在那管线最深处,在那连串骨碎声的掩护下,在接引殿物理防线全面宕机的双重纵容中。那缕被极致压缩的逻辑死锁病毒,完美避开了探针前端所有死机瞎眼的过滤筛网。它就像一滴致命的无色毒汁,无声无息地混入了一杯醇酒。
总控室里。
查不惑紧闭着双眼,深深吸了一口中枢里弥漫着的、带有焦糊味的空气。屏幕上满溢的纯净数据,让他脸上浮现出飘飘欲仙的迷醉感。
他完全不知道,那枚足以将这片天道网络绞得粉碎的死锁毒药,此刻已经越过了他设置的最后屏障,顺着暗网的深层管线,一头扎进了数据流的最深处!
